时间
“我常想在纷扰中寻出一点闲静来,然而委实不容易。目前是这么离奇,心里是这么芜杂。”
这句话出自于鲁迅《朝花夕拾·小引》的开篇,写于1927年5月1日,广州白云楼。
“纷扰”是外部世界;是时局动荡,是人事纠缠、也是言论交锋;“闲静”是内心渴求——是想寻一处安放自己的角落,可闲静不是想有就有的。
现实世界变幻莫测、荒诞难解;而内心被这些离奇搅得杂乱无章。外面越离奇,里面越芜杂;里面越芜杂,越难在纷扰中寻到闲静。
写到这里忽然想起,《朝花夕拾》原名《旧事重提》,写的是童年旧事、故乡风物、师友故人;“朝花”是生命的清晨。而“夕拾”,是命运的黄昏,也是时代的风雨漂泊。
在《小引》里,鲁迅自己写道:
“带露折花,色香自然要好得多,但我不能够。便是现在心目中的它们,也略须经过了一点时间的陶汰与净化,带了夕阳的色泽与落寞的气味。”
倘若是“旧事重提”,重点在“重提”的由头与内容;可一旦唤作“朝花夕拾”,核心便落在了采摘时的心境与时空剥离的苍凉。
外面越是离奇荒谬,旧日的微光便越显得刺眼而珍贵;心里越是芜杂纷扰,便越需要这点从晨光中带来的花香来抵御窒息的空气。
我的人生被那道数学题毁了
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一个评论,特别触动我:
“洗茶杯 1 分钟,煎蛋 3 分钟,烧水 5 分钟,泡茶 2 分钟,请问最少几分钟完成?”
——我的人生从那道数学题开始就被毁了。
这虽然有些夸张,但一下子击中了我的心脏。我人生一半以上的不安和焦躁都来源于此——如何不浪费、高效地“吃干抹净”我的时间。
按照题目,你只能先烧水,利用烧水的空隙赶紧洗茶杯、煎蛋,最后泡茶,用时 7 分钟。唯有如此,这道题才能算正确、才能得分;如若不然,那你就是在低效地过活,你没节约时间,你在浪费时间。
小时候家里穷,我就发现越是穷的人家,被那道题毁得越深。
因为穷,所以资源少。当这种本就匮乏的资源被节约到无以复加时,便也只剩下个人的时间资源可以用来挤压了。
于是一切都变得可计算起来——我们需要在单位时间内尽可能做更多的事情。而这些事情的价值又各不相同:
- 学习、工作:高价值
- 休息:低价值
- 发呆:零价值
- 玩游戏:负价值
每件事情的价值最后除以时间,得出的数值叫做“充实度”。数字越大越充实,数字越小越庸碌。
用一个褒义词来作为评价尺度,其巧妙之处在于人们自然会对褒义趋之若鹜——谁不想过一个“充实”的人生呢?于是在这套价值体系与语境下,单位时间被充分利用、堆叠、榨干,以换取我们内心的平稳与自洽。
当然,近些年随着数字不断增大,“充实度”也迎来了它最严厉的父亲——猝死。那一刻,人们终于重新回想起死亡带来的恐惧。
历经二十多年,我现在很厌恶一句话:“你在浪费时间。”
你甚至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原本打算用来干嘛,你就说我在浪费。仿佛这句劝诫已经从一种手段,异化成了一种目的——它不再是辅助我们生活的工具,而是单纯用来折磨每个人的紧箍咒:
“你怎么能不趁着烧水的工夫去多干点事呢?浪费时间!”
“你连水都不想烧了,只想发呆?浪费时间!”
可这段时间,本就是专门留给发呆的。
这种“浪费时间”的论调之所以极难驳斥,是因为它背后依靠着一座看似不可逾越的大山:生命有限,人生短暂,所以不要浪费时间。
听起来很有道理?个屁。
在“人生短暂”和“不要浪费时间”之间,巧妙地隐藏了一环,隐藏了说话者的真实意图。
如果仅仅因为人生短暂,我就不能浪费时间,那反过来——我不浪费时间,人生就会变长吗?医生告诉病人还能活一个月,病人说“那我马上停止浪费时间”,就能扩容到一年吗?不会。
所以中间被隐藏的话术其实是:人生短暂,你要爬得更高、干得更多、贡献更多价值,所以不能浪费时间。
它总不可能是:人生短暂,你要多享受生活,所以不要浪费时间吧?如果要享受生活,那我当下就该开始“浪费”时间。
“人生短暂”本该是一个充满哲学与浪漫意味的感叹,不要每次都把它当作功利的遮羞布。短暂归短暂,想让我多干就直说多干,浪费与否,我自有评判。
在外界眼中,我是生产力;但在我眼中,我只是一个人而已。
我当下只是在度过这一段时间,无关有用或没用,无关浪费或充实。就像舟会划向天际,云会飘往地平,我只是在我人生的无数个瞬间里,实实在在地体验我正在度过的这个瞬间。
所以,你们有试过不先烧水吗?
前几天我刚好经历了一次:煎完蛋后,我才想起还没烧水呢。于是我打开壶盖、装水、盖上盖子、插电、按下开关,静静等水烧开。
各位,你们有多久没听过一壶水完整烧开的过程了?
我站在那里没动,没有急着顺便去干点什么。
我在听水里的气泡摇摇晃晃、或快或慢地浮出水面;
我在听水声渐起,如繁星在夜空中纷乱绽放;
我在听壶嘴喷薄出的氤氲白雾,升腾到天花板又消散无踪;
我在听我这段看似被“浪费”的生命,它由衷的雀跃与狂喜。
从你的全世界路过
3
有关男女的问题,很小的时候,我问过姐姐。
我:“姐姐,什么叫淫荡?”
姐姐:“……热情奔放,活泼开朗。”
我:“姐姐你真淫荡。”
“啪。”我的左脸被抽肿。
我:“姐姐,什么叫下贱?”
姐姐:“……就是谦恭有礼,勤劳节约。”
我:“姐姐你真下贱。”
“啪。”我的右脸被抽肿。
我:“姐姐,什么叫爱情?”
姐姐:“……就是淫荡加下贱。”
我:“姐姐你一点儿也不爱情。”
过了半天,姐姐“嗯”了一声。
过了十年,我才明白,为什么泪水突然在她的眼眶里打转。
6
小时候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。28英寸大杠永久。
爸爸说生日那天给我骑。
我仰天大笑:“哈哈哈哈,爸爸你终于不爱姐姐只爱我了。”
爸爸说:“你姐姐早就骑过了。”
过了几年,姐姐有了一辆自行车。每天上学都是她骑车带我。
我:“姐姐我骑车带你吧。”
姐姐:“滚。”
我:“妈的,老子力气太多了用不完。”
姐姐:“滚。”
9
姐姐教我打字花了半年的时间。打字课程,1998年8月27日开始教授,9月1日她回大学,自动转为函授。
我:“A后面不是B吗,为什么排的是S?B后面不是C吗,为什么排的是N?”
姐姐:“Christopher(打字机之父)发明的,跟我没有关系。”
我:“字母这么乱伦,姨妈和叔叔凑在一起,它们家谱和希腊神话一个教养。”
姐姐:“你他妈的学不学?”
我:“字母太乱伦了,玷污我的视线!”
姐姐:“让你掌握键盘的顺序,和乱伦有什么关系?”
我: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,要是我摸你胸你一定用刀杀了我。”
“啪啪”。我左脸和右脸全部肿了。
姐姐:“学会打字对你有好处的,可以泡妞。”
我:“泡什么妞,我不如把钱省下来买三级片。”
姐姐:“你看你看,这叫作QQ,可以让远方的MM脱胸罩。”
我:“是黛安芬的吗?”
姐姐:“你学会了不就可以自己问了吗?!”
于是姐姐帮我申请了一个QQ号,然后两个人搜索各地的MM。在姐姐指导下,我加了一个北京MM, ID是无花果。
我有了点儿兴趣。
发了句话:Girl, fuck fuck,哈哈。
一点儿反应也没有。
我又发了句话:Dog sun, please fuck!
一点儿反应也没有。
我发火了,一下发了三句话:MBD, MBD, MBD。
姐姐发火了,说:人家头像是灰色的,说明不在线。
不在线,还Q什么,Q他妈蛋。
我立刻失去兴趣。
姐姐诱惑我,如果学会打字,就可以用流畅的语言勾引她。这被我断然拒绝,正直的青年,一定和我一样会拒绝的。
这些乱伦的字母,不是好东西。
1998年9月1日,姐姐回大学,把电脑带回去了。
我唯一遗憾的是,《仙剑奇侠传》没有通关,月如刚刚死在镇妖塔。
但姐姐不会这么小气吧?我就开始翻姐姐的房间。
我在她房间翻到的东西有:席绢的《交错时空的爱恋》,沈亚、于晴全集……这是什么玩意儿?星座是什么玩意儿?把所有东西摔出来,箱子底下是一张纸制键盘。
键盘上有一张字条:我知道你会翻到这里,麻烦你学习一下字母的顺序。
我大惊失色,全世界的姐姐都这么狡猾吗?
结果我就在纸质的键盘和电话里督促的声音中,过了一个学期。
我:“A后面为什么是S,而不是B?”
姐姐:“A后面是S, B后面是N。”
我:“复杂得要死。”
整整半年,我依旧不能理解字母为何如此乱伦。乱伦的东西,如我般正直,都不会学习的。
1999年2月7日深夜23点47分。
我依然等在火车站。
因为姐姐说她那一分钟回到家。
结果等到1999年2月8日早上4点30分。
姐姐被一辆闯红灯的轿车撞倒。
1999年2月8日17点48分,我赶到了北京。
房间一片雪白。
使者的翅膀雪白。天堂的空间雪白。病房的床单雪白。姐姐的脸色雪白。
她全身插满管子。
脸上盖着透明的呼吸器。
我快活地奔过去:“哈哈,不能动了吧?”
她脸上没有一丝表情,紧闭双眼,为什么我看到她仿佛在微笑?
要么我眼花了,要么她又偷了我写给隔壁班花的情书。
旁边一个穿白大褂的人说:“她不能说话,希望有力气写字给你。”
可是,姐姐抓不住笔。
这货,从来就没有过力气。
坐她自行车她没有力气上坡,和她打架她没有力气还手,争电视节目她没有力气抢遥控器。
她不写字,我就不会知道她要说什么。我想,她应该有力气写字的呀!
她帮我在考卷上冒充妈妈签字。她帮我在《过好寒假》上写作文。她帮我在作业本子上写上名字。
我呆呆地看着她,怎么突然就没有力气了呢?
我去抓住她的手。
她用手指在我掌心戳了几下。
1,2,3,4,5,6.
一共六下。
她戳我六下干什么?
六六大顺?她祝我早日发财?
六月飞雪?她有着千古奇冤?
六神无主?她又被男人甩了?
六道轮回?她想看圣斗士冥王篇?
我拼命猜测的时候,突然冲进来一群人,把她推走了。
我独自待在这病房里,看着一切雪白,努力戳着自己的手掌。
1,2,3,4,5,6.
一共六下。
上面戳一下,右边戳一下,上面再戳一下,下面戳一下,上面再戳一下,又戳一下。
我拼命回忆着有关键盘的记忆。
一张纸质的键盘,看了半年,也开始浮现在脑子里。
A后面是S, B后面是N, C后面是V……
我一下一下地在这张键盘里敲击过去。
1,2,3,4,5,6.
键盘慢慢清晰起来。
我终于明白了这六下分别戳在什么地方。
I LOVE U.
眼泪夺眶而出,一滴滴滚下来,滴下来,扑下来。
1999年2月8日19点10分,我终于掌握了键盘的用法,学会了打字。并且刻骨铭心,永不忘记。
I LOVE U.
我缩在走廊里面。
在很久之后,我才有勇气把姐姐留下的电脑装起来。
装起来之后,又过了很久,我才打开了那个QQ号码。
只有一个联系用户。
无花果。
虽然是灰色,据说灰色是因为不在线。
可这个头像是跳动的。
我双击它。
无花果说:
笨蛋,我是你老姐。
我哭得像一个孩子,可是无论多少泪水,永远不能把无花果变成彩色。
无花果永不在线。
如果还有明天,小孩子待在昨天,明天没有姐姐,姐姐在昨天用着Windows98。
到了今天,MSN退役,弄潮儿对着摄像头跳脱衣舞,我书房电脑的显示屏上,依旧挂着五位数的QQ,永远只有一个联系用户,并且头像灰色,永不在线,ID叫作无花果。
生育总是有一次阵痛。结果无数次阵痛。
相爱总是有一次分离。结果无数次分离。
四季总是有一次凋零。结果无数次凋零。
自转总是有一次日落。结果无数次日落。
然而无花果永远是灰色。
伤心欲笑,痛出望外,泪无葬身之地,哀莫过于心不死。
“我希望有一个如你一般的人
如山间清爽的风 如古城温暖的光
从清晨到夜晚 从山野到书房
只要最后是你 就好”
- 张嘉佳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