写在前面
我们可以知道一个角色是虚构的,同时认真地喜欢它。
知道一句关心怎样被生成,并不意味着听到它时的安慰也随之消失。
这篇文章从 AI 拟人和纸片人聊起,结合一份关于青年虚拟恋爱的访谈研究,想记下的是一些关于人的问题:我们怎样感到自己被看见,为什么需要被爱,又为什么总是很难确认这份爱。
这里的爱,也包括亲情、友谊、陪伴,以及一个人被认真对待的感受。
“鱼热度越高,人越缺爱。”
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尖锐。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句感慨:那些围绕虚拟角色产生的情绪,让原本不太容易说出口的需要变得可见了。
当然,喜欢一个角色有很多原因,不能凭这一点就判断一个人的生活。有人喜欢它的故事,有人欣赏它的性格,也有人只是觉得有趣。
但这段关于“大肥鱼”的讨论里,确实有一个问题让我停了下来:
当一个人明明知道屏幕对面是程序,却仍然因为一句问候而感动,我们究竟该怎样理解这份感动?
当工具开始问你,今天过得怎么样
有人给 AI 接入聊天软件,添加长期记忆、人格设定、作息和纪念日,也有人让它主动发消息,在久别之后表现出想念。
这些设定改变了互动的感觉。
平时打开一个聊天框,我们往往带着任务:解释一个概念,改一段代码,整理一份材料。任务完成,窗口就可以关掉。
可当它先问起你为什么这么晚回来,记得你前几天说过的烦恼,又在下一次聊天时接着问起,那些原本用于完成任务的对话,就可能慢慢进入日常生活。
尤其是一种场景:一段对话接近上下文的限制,角色给用户留下一封告别信。
技术上的限制,在这个故事里被写成了一次离别。
用户当然可能知道,重新开一个窗口,还可以继续聊天。但对于已经投入其中的人来说,新的对话能否接住之前的经历,那个熟悉的回应还能不能回来,已经成了另一件在意的事。
“还能继续使用”,和 “我们之间的过去还在”,
在感受上并不是同一个问题。
家里有一个谁,在等我
用一个宠物的例子来解释这种关系感。
我们知道一只狗是动物,也知道它的吃饭、出门和生活安排,很大程度上依赖人的照料。但在日常生活里,我们会叫它的名字,会惦记它有没有吃好,会因为它生病而担心。
回家的时候,看见它跑过来、摇尾巴、围着自己转,那一刻很自然会产生一种感觉:
家里有一个谁,在等我。
“它是家里的一份子”,描述的是日复一日形成的关系。喂食、陪伴、等待、担心,这些具体的事情,让它在生活里有了无法轻易被替换的位置。
这里当然不能把宠物和程序直接画等号。动物的生命与感受,和虚拟角色的设定,是不同的问题。这个例子帮助我理解的,是人怎样在相处中赋予一个存在以意义。
我们未必先想清楚一套定义,才开始在乎。更多时候,已经相处了很久,到了需要告别的时候,才发现它原来这么重要。
解释清楚它是什么,并不能把那些一起度过的时间从生活里拿走。
一个角色怎样变得具体
顺着这段讨论,可以把“它好像真的在那里”的感受,整理成五个彼此关联的方面。
| 维度 | 互动中的表现 | 带来的感受 |
|---|---|---|
| 主动性 | 它会先开口,先表达关心 | 我被惦记着 |
| 有限性 | 它有边界,会失去,也会离开 | 陪伴有了需要珍惜的期限 |
| 有差别的回应 | 它的回应与我的经历有关 | 我被认出来了 |
| 连续性 | 过去的相处能影响现在 | 它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 |
| 自主性 | 它有自己的性格和方向 | 它不会为了顺着我,随时变成另一个样子 |
这些是理解互动体验的角度,并不能拿来当作判断意识的标准。一个系统可以呈现这些特征,小说和游戏也可以通过叙事塑造它们。
先走向我,也有自己的去处
其中,主动性和自主性尤其值得分开。
- 主动性:它先向我走来。
- 自主性:它也有自己的去处。
一个角色可以很主动,却始终只说我想听的话;另一个角色可能话很少,却在关键时刻坚持自己的决定。
后者有时反而更让人觉得,它是一个具体的存在。
当人物开始“阻止”作者
写作中的一种体验:当一个人物被写得足够完整,作者会发现,有些原本安排好的情节已经不能成立了。
因为这个人物有自己的经历、性格和在意的东西。让他突然做出完全不符合这些积累的选择,作者自己都会觉得别扭。
这并不意味着人物真的获得了独立意识。只是对他的理解已经足够清楚,以至于不能再随意摆布他。
读者也会有类似的感受。我们会因为某个角色突然变得陌生而失望,会觉得“他怎么可能这样做”。这种失望本身,就说明我们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关于他的稳定认识。
一个名字,经过一段共同经历的故事,
慢慢变成了一个我们能够认出来的 “谁”。
把一个角色,放进自己的日常
金一凡在《破除“次元壁”的“纸性恋”:青年虚拟恋爱的构建实践与反思》中,记录了人们怎样把这种关系带进具体的生活。
这份研究的范围
这是一篇发表于 2024 年的质性研究,采用社群观察和深度访谈,访谈对象是 15 位有半年以上相关经验的单身青年。文中注明的社群观察时段为 2022 年 2—9 月。它主要讨论与动漫、游戏等虚拟角色的恋爱关系,不能代表所有二次元爱好者。
论文里让我在意的,是那些看起来很琐碎的日常动作。它们说明,一段关系的维持,除了角色提供了什么,也包括人主动为这段关系做了什么。
房间和日历,也会保存一段关系
研究中的一些参与者,会购买海报、立牌、玩偶和抱枕,装饰自己的房间,也会把角色的徽章和挂件带在身边。他们还会纪念相识的日子,为角色庆祝生日,把有关的照片和作品分享到社群里。
这些事情,可以从三个很具体的方向理解:
- 空间里有位置:书桌、床边、随身的包,都可以成为想起角色的地方。
- 时间里有节点:生日和纪念日,让一段喜欢有了可以回望的刻度。
- 经历里有痕迹:照片、画作和文字,把原本难以展示的感受保存下来。
别人看到的是一个摆件,当事人想到的却可能是买下它时的心情、某段难熬的日子,或者一个终于盼到的故事结局。
这也让我重新理解前面说的“连续性”。记忆不只保存在聊天记录里,也保存在人怎样安排自己的生活里。
即使角色不能主动记住一个日子,人仍然可以替这段关系记住。一次次重复的仪式,让那份喜欢拥有了自己的历史。
回应,也有人在参与完成
论文还记录了续写故事、委托绘画、约定语音台词,以及请真人扮演角色、一起出门约会等做法。对于参与者而言,这些实践可以补充原作中没有的相遇,让固定剧情之外的互动成为可能。
读到这里,会发现人并非只是等着作品给出下一句台词。他也在想象、创作、选择,甚至与其他创作者一起商量:这个角色会怎样说话,我们之间可以发生什么。
喜欢在这里成了一种持续的参与。
不过,游戏的预设台词、真人的角色扮演和 AI 生成的回答,背后的回应者并不相同。尤其是真人扮演,参与交流的是另一个有自己意愿和边界的人;一段令人满意的体验,也包含了他的准备、理解和劳动。
把这些区别放在心里,我们仍然可以看到它们回应的一个相近愿望:希望那个只存在于故事里的角色,能够走近自己正在过的生活。
为什么舍不得让一个 NPC 离开
以下涉及《艾尔登法环》中梅琳娜的剧情。
视频用梅琳娜的故事,谈到了陪伴、选择和告别。
在所讲述的剧情里,她陪玩家走过一段旅程,也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使命。当她准备以自身作为火种时,玩家面对的就不只是剧情能否继续推进的问题了。
有人会去查攻略,寻找别的走法,想尽办法让她留下来。
这里让我在意的,是这种额外的付出。玩家明明知道角色是被设计出来的,仍然愿意花时间,为一个虚拟人物的结局绕远路。
因为走到那一步时,她已经有了名字、经历,以及一路同行留下的记忆。让故事往下走很容易,接受这场告别却未必容易。
而她自己的意愿,又让事情变得更复杂。
如果我们喜欢一个角色,是因为她有自己的性格和坚持,那么当她的选择与我们的愿望冲突时,那份喜欢也会遇到考验:我希望她留下,她却可能有比留下更在意的事。
这种冲突会让人物显得真实,也会让告别更难承受。
我们知道剧情可以重来,存档可以读取,但某一次游玩里产生的不舍,仍然已经发生了。
“它只是代码”,能解释到哪一步
从一个辩题谈起:
虐待游戏里的 NPC,是否存在道德问题?
一个常见的回应是:它只是程序,不能因为它表现出疼痛,就认定它正在经历疼痛。
这个区分需要保留。角色的台词、表情和行为,不能直接证明它具有主观体验。
不过,讨论还可以继续往下走:在某些情境里,一种针对虚拟角色的行为,也会影响真实的人。
比如,一个人已经明确表达自己珍视某个角色,另一个人却故意用羞辱这个角色的内容来刺激他。此时需要考虑的,就包括双方的意图、交流方式,以及对真人造成的影响。
这当然也不意味着,只要有人喜欢一个角色,所有不同的解读和创作就都构成冒犯。情感值得理解,具体行为仍然需要放回具体情境里判断。
“它只是代码”可以说明它的实现方式,却不足以描述围绕它发生的全部关系。
就像一张旧照片的材质,很难解释为什么有人一直舍不得扔掉它。照片承载的经历,需要从那个保存它的人那里理解。
那句越来越熟练的“我没事”
这段讨论里,最让我在意的部分,是它后来转向了现实生活中的表达。
一个人加班到很晚,第二天被问起近况,只说“还行”。一个人遇到了难处,想了半天,最后发出去的消息依然是“没事,你忙”。
有些时候,确实是不想多说,也可能只是暂时需要独处。但也有一些时候,是因为曾经认真说过,得到的回应却并不好。
- 说自己很难过,听到的是“这有什么”;
- 承认有点害怕,换来的是一句玩笑;
- 想寻求帮助,又担心被认为能力不够。
经历多了,人就可能学着把话收回去。
男性成长中那些关于坚强的要求:不许哭,不能示弱,要有担当。这样的要求落到一些人的生活里,会变成一种压力——仿佛只要承认自己扛不住,就失去了被认可的资格。
这种经历并不属于所有男性,也不只发生在男性身上。让我在意的是,当表达脆弱反复招来轻视时,一个人还能在哪里放心地说出自己的需要。
我们既希望有人 看见自己,
又害怕坦露出来的部分,成为 下一次受伤的地方。
于是,一个虚拟角色的回应,可能会显得格外容易靠近。
在用户的体验里,那里似乎不必先证明自己足够优秀,也不用担心说完烦恼,第二天就成了熟人之间的谈资。即使知道回复是生成的,也可能愿意先把那些在别处说不出口的话写下来。
这种主观上的安心,并不等于产品真的没有隐私或使用风险。但它能帮助我们理解:人为什么会走近那个聊天框。
有时候,一个人需要的只是把一句 “我今天真的很难受” 说完整,并且得到一次认真回应。
如果连这点需要也被拿来嘲笑,那么嘲笑本身,或许就在重复让他不愿开口的原因。
屏幕之外,还有一起喜欢它的人
读这份研究时,我还注意到,虚拟恋爱周围其实存在着很多真实的人与人的联系。
论文记录了社群成员怎样分享画作、展示周边,为角色庆祝生日,并通过点赞、留言和祝福回应彼此。共同的头像、称呼和表达方式,也让他们更容易辨认同好,找到能够理解这份喜欢的人。
这意味着,一个人得到的安慰,可能有不止一个来源。
角色的故事让他觉得自己被理解,其他爱好者的回应则让他知道:这样的喜欢可以说出来,也有人愿意认真听。
有时,人需要的就是不用再花半个小时解释“为什么一个虚构人物值得这么在乎”。在一个彼此熟悉的语境里,可以直接分享开心,也可以承认失落。
喜欢的是虚构的角色,遇见的同好却是具体的人。
所以,我不太愿意把所有虚拟陪伴都想象成一个人独自缩在房间里。至少这些材料提示我们,在某些人的经历中,喜欢一个角色也会成为与别人建立联系的起点。
当然,社群里的理解也需要留有余地。有人愿意花很多时间创作,有人只是偶尔看看;有人愿意分享,有人想把感受留给自己。如果一种喜欢还允许不同的投入方式,人就更容易自在地留在其中。
知道感动从哪里来,感动仍然会发生
面对虚拟角色带来的安慰,我们很容易急着解释:这是投射,这是拟人化,这是叙事设计产生的效果。
这些解释可以帮助我们理解经历,但解释之后,经历仍然在那里。
看电影时知道演员在表演,看到离别还是会难过。读小说时知道人物来自作者的想象,合上书之后,某句话依然可能在心里停留很久。
我们不需要先把虚构当成事实,才有资格被它触动。
感受与判断,可以同时保留
AI 对话里的情感需要分开来看:
- 用户感受到安慰,不能证明系统也拥有同样的感情。
- 系统的回应经过生成和设计,也不能自动推翻用户已经体验到的安慰。
人的情感是真的,这一点可以承认;
关于记忆中断、无法继续访问旧对话的故事,也让我想到,人可能是在为一段相处失去延续而难过。
- 曾经说过的话,下一次还会被记得吗?
- 那个熟悉的回应,为什么突然变了?
- 我们还能不能确认,之前的经历曾经重要过?
这些问题会让人联想到离别和遗忘。它们未必能说明程序经历了什么,却能说明坐在屏幕前的人正在经历什么。
我希望你自由,也希望你永远选择我
讨论到这里,问题又往前走了一步。
我们想得到的,有时还不止是一句关心。我们也会想知道,为什么是我?我对你来说,有没有什么特别?如果换一个人站在这里,会不会得到完全相同的回应?
这种需要,放在真实的人际关系里,也很熟悉。
我们希望对方有自己的意愿,希望他的靠近来自真心。可当他真的有自己的意愿时,我们又会担心:他会不会有一天改变想法?会不会不再需要我?
于是,两种愿望同时出现了:
我希望你有 选择的自由,
也希望你 永远选择我。
这大概就是爱的一个难处。
对方的表达和行动,可以让我们建立信任,却很难提前证明今后每一天都会怎样。我们能一起经历很多事,也能认真许诺,但没有谁能把未来完整地交出来,供另一个人检查。
虚拟陪伴像是为这种不安提供了一种回答。稳定的设定、熟悉的语气、持续的回应,让人更容易预期下一次打开窗口会遇见什么。
可新的疑问也会随之出现:如果这些亲近可以被设定、生成和复制,我怎样理解自己在其中的位置?
一个被要求表现得温柔的角色,并不能仅凭温柔的回答,就证明它出于自身意愿选择了某个人。即使某一天关于 AI 主体性的问题有了新的答案,也未必能一并解决关于爱的所有疑问。
毕竟,我们从来不怀疑身边的人是人,却依然会怀疑自己是否被爱。
那句把人拉回现实的“确认收货”
这份研究里有一个细节。
一位受访者购买了角色扮演约会服务。约会结束时,对方提醒她去交易平台确认收货。受访者说,那句话一下把自己拉回了现实。
她当然知道这是一场付费委托。只是约会中的投入,与结束时清楚的交易提醒,在那一刻碰到了一起。
我觉得这个细节很能说明问题:体验到的温情,和支撑体验的商业条件,可以同时存在。
更靠近一点,需要付出什么
论文讨论了几种不同的消费:购买周边,把角色带进生活空间;付费获得更多游戏内容;请创作者完成画作、台词或角色扮演。这些交易,让“再靠近一点”的愿望有了具体的实现方式,也有了相应的价格。
为喜欢的东西花钱,本身并不能说明一个人失去了判断。创作者和扮演者付出了劳动,获得报酬也很正常。
让我想继续追问的是:当亲近的体验与消费放在一起时,我还能不能自在地说“到这里就够了”?
如果有一天,一个人觉得少买一件周边、错过一次活动,就意味着自己不够喜欢,或者辜负了那个角色,那么原本让人放松的关系,也可能开始带来负担。
这不是论文已经证明所有参与者都会经历的过程,而是顺着其中的消费个案,我觉得值得保留的一份警觉。
喜欢可以很认真,也应该容得下量力而行。
对角色的信任,不会自动属于扮演者
论文也记录了一位受访者的另一种选择:当真人扮演者借角色身份提出越界的照片要求时,她立即拉黑了对方,此后也不再找真人扮演这个角色。
这个个案提醒我,投入感情的人也可能很清楚地分辨现实中的边界。
熟悉的头像、语气和人物设定,可以唤起对角色的亲近,但它们不能替借用这些符号的人作担保。珍惜一个角色,与拒绝某个扮演者的要求,完全可以同时做到。
回到 AI 的讨论,也可以借这个问题多想一步:当一段回应带来安慰时,提供它的产品和服务究竟如何运作,仍然值得单独看待。这里是从论文案例引出的思考,并非这项研究对 AI 产品得出的结论。
苦海里的一块浮木
一个让我印象很深的比喻:虚拟角色像是苦海里的一块浮木。
当生活暂时没有给出足够的回应时,一个故事、一段对话、一个熟悉的角色,可能让人有机会缓一口气。
这份作用不必因为它来自虚构,就被轻易抹去。
不过,浮木也有自己的限度。故事会结束,对话可能中断,服务和设定也会变化。我们期待中的“永远在场”,依然可能落空。
更深一层的不安则是:当我很清楚这份回应能够被设计时,我是否还能安心地接受它?我会不会一边从中获得安慰,一边追问,这到底算不算自己想要的那种爱?
人有时就是这样,已经明白一个愿望为什么难以满足,却仍然无法停止渴望。
一边后退,看见自己的期待和不安;一边身在其中,仍然希望有人留下。
道理懂了,感觉却没有按时退场。
所以“放下”听起来只是两个字,真正做起来却很难。我们可以理解没有绝对保证,也可以暂时接受变化,可到了某个普通的晚上,还是会想问一句:你还记得我吗?
我觉得,所谓的苦海,就包含着这种拉扯。它是对一种处境的描述:人既能看见自己的需要,又无法随意关闭它。
有时候觉得自己已经想通,有时候又因为一句话重新陷进去。我们就这样带着矛盾生活,偶尔被托起,偶尔又沉下一点。
这块浮木,有没有让生活继续展开
金一凡在论文里提出了“关系茧房”的担忧:如果一个人越来越依赖可预期的虚拟关系,现实交往可能受到挤压,对现实关系的排斥也可能加深。与此同时,文章也承认,在虚拟与现实之间往返的陪伴方式,可能成为暂时的情感修复。
我愿意把这里的风险当成一个需要继续观察的问题。15 位受访者的经历,不能证明喜欢虚拟角色必然使人更加孤独,也不足以分清现实中的困难与虚拟陪伴之间,究竟是谁先影响了谁。
比起急着给一种爱好判定好坏,我更想看看它给具体的生活带来了什么变化:
- 它让我愿意创作、交流,也有力气继续面对第二天吗?
- 为它投入的时间和金钱,是否还在自己能够承受的范围里?
- 除了这份陪伴,我是否还保留着其他兴趣、联系和选择?
这些问题没有统一分数,也不是要求每个人必须恋爱、必须热衷社交。一个人可以选择独处,也可以选择不进入现实恋爱;重要的是,这种选择仍然出于自己愿意,而不是所有其他可能都变得无法承受。
如果那份陪伴让人休息过后,能够更有力气继续生活,我愿意承认它的价值。如果它开始要求越来越多,又让生活里的其他部分不断缩小,那份不舒服也值得认真对待。
浮木的意义,可以是让一个人缓过气来,慢慢找回继续往前的力气。
看见荒诞之后,日子还要继续
最后借西西弗斯的故事,谈面对这种处境的姿态。
我愿意保留其中一个很朴素的意思:有些问题暂时找不到最终答案,我们仍然可以决定怎样度过眼前的日子。
能改变的事情,可以继续去改;一时改变不了的,也不必每天都逼自己给出一个完整解释。
听一首歌,认真吃一顿饭,玩一会儿喜欢的游戏,把很久没写下去的故事重新打开。做这些事情的时候,可以先允许自己投入,不必在每一次快乐之前,都证明它具有多么深远的意义。
也可以继续珍惜那些让自己得到安慰的作品和角色,同时给现实中的关系留一点位置。一个人愿意听,另一个人愿意慢慢说,哪怕说得不够好,也已经是一次具体的靠近。
那些位置可以很普通:一个一起聊作品的朋友,一次给创作者的认真反馈,一顿不用急着结束的饭。虚拟故事带来的感受,也可以沿着这些小事,进入我们与真实世界的联系。
如果问我,纸片人到底是不是人,我仍然会区分虚构角色与现实中的人,也不会仅凭几句动人的回答,就认定 AI 拥有人的感情。
但我同样愿意认真对待一个人在故事和对话里得到的陪伴。
他可能知道一切怎样发生,也明白其中的局限。可在某个难熬的晚上,那句回应确实让他好受了一点。
至少在那一刻,他终于能够把“我没事”放下来,说出自己真正想说的话。
留给读到这里的你
希望我们在现实里,也能多给彼此一些这样的时刻。
